“要是……就好了”，是最浪费时间的句型。这我以前提过。理由往简单了说一句话就够：“人生没有Control+Z”（在我的macbook上是Command+Z）。

最近有不少读者来信提到“……我看了您的《把时间当作朋友》……要是这些道理早知道就好了……”。

我倒是想给出另外一个解释。

我们每天都暴露在海量信息之下，而在不知不觉中，我们每个人都在“过滤”信息──我们希望能够通过一定的过滤手段，使我们可以“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然而，我们所掌握的标准不见得准确，所以，在我们自以为是地过滤糟粕的时候，几乎总是在我们自己并不知晓的情况下，早已错过精华无数。

事实上，我在《把时间当作朋友》中没有讲什么“新道理”──那些道理绝对不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所以，我倾向于相信看过《把时间当作朋友》之后，产生“要是早知道这些道理就好了”的人，事实上只是在过去“错过”了这些道理而已，不是“从未有机会知道”，而是有过很多次机会，但那些原本存在的“声音”被过滤掉了而已。

所以，这样的读者所面临的问题，以及要解决的问题，显然不是懊恼，也不似懊恼能够解决的。真正的问题是，如何改善自己的输入机制？过滤是必要的，但是如何做才能不错过（起码少错过一些）有效信息呢？

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建立并保持开放的心态（Open Mind）。前两天，我提到“为什么我在Twitter上Follow所有Follow我的人”，其实讲的就是这件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滤机制，但一定要认真对待它，不能在一不留神之间就使它成为自己的“封闭玻璃罩”──在不知不觉之间把自己封闭起来且不自知。相信我，有些道理并不是等你想明白的那一瞬间才存在──它甚至可能早已存在了千百年──只不过你现在才注意到它而已。为什么它就在那里你却看不到，偏要众里寻他千百度，还要为伊消得人憔悴，才能在蓦然回首间看到他在灯火阑珊处呢？某种意义上，都是缺乏开放心态造成的。

至于如何培养自己的开放心态，还真的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

“找借口”^[1] 是最容易的，也恰恰如此，它左右了大多数的人。无论是什么东西都可能成为“借口”。比如，原本有一定道理的“二八定律”就是很多人“躲避困难”的借口。

“躲避困难”是大多数人效率低下的根源，而生活中，“躲避困难”的借口化身无数，比如所谓的“扬长避短”就是最常见的一种。

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的波及全球范围的“教育改革”^[2] ，至今取得了喜人成效的同时，也发生过不少的错误，误导了很多人，甚至是一代或者更多代人。教学中强调学生所谓的“学习风格”（Learning Style），就是失败改革的经典之一。

“学习风格”的思想起源于1970年代，后来几乎普及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这种观念通常认为大多数人都有自己一些特殊的认识事物、理解事物以及处理刺激或信息的模式。这一理论提议教师应该评估其学生的学习风格，并使其课堂教学方法能够最适合每个学生的学习风格。

可事实上，随后大量的实证研究表明。尽管在某一个时刻，每个个体的“学习风格”确实各不相同，但，这种所谓的“风格”并非一成不变，无论是谁的所谓“学习风格”其实都是习得的，它不仅可习得、还可纠正、亦可改进。而另外一方面，每个个体实际上可能同时拥有若干种所谓的“学习风格”，在做不同的事情之时可能采用不同的所谓“风格”（尽管这往往并不是有意识的选择）。 事实上，今天回望过去，“学习风格”是人们在探索求知的过程中因暂时无法了解全貌而不得不使用、随后早已被证明为无稽之谈的概念^[3] —— 历史上类似这样今天已经被弃用的概念非常多，比如，所谓的“燃素”。

所谓教学，有双方参与，教师与学生。事实上，就算“学习风格”这东西真的存在，对于教师来讲，甄别某个特定学生在特定时段的特定“学习风格”实际上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起码是很难的事情；而在一位老师往往要面对多名学生的情况下，仅仅甄别就很可能根本无法做到了，也就更谈不上所谓的“因材施教”。

而从学生的角度，大多数学习任务的学习成效其实与当时所谓的“学习风格”毫无关系——因为学习的本质是“弥补不足”而不是“躲避困难”。很多学生一不小心就成了教育改革的受害者，他们几乎是带着欢喜把自己学不会学不好的责任推向所谓的（实际并不存在的）“与我的学习风格不符”——好一个“正当”的借口。

Footnotes:

1. 与“找借口”最接近的英文大抵上是意译的“Rationalization”
2. 事实上，从古至今，（激进的）“改革”从未停止过，此起彼伏，此消彼长，循环往复……
3. Stahl, S. A. (2002). Different strokes for different folks?

“我怎么才想到呢！”大概是在苦思冥想终得正果之后最常见的念头之一，如果还有限定的话，大概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怎么才想到呢！”——多少带着一些懊恼，之前还可能要补上一句“我怎么这么笨……”（“这么简单的东西竟然才想到！”）

其实这跟聪明与否、笨还是不笨根本没有关系，有关系的只有一样东西：时间。任何一个有意义的主意都是孕育出来的，而不可能像孙猴子那样从石头缝里凭空迸出来。既然是孕育就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可长可短，短则貌似霎那间，长着几年甚至几十年，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需要时间——这个阶段就是不可跨越。

在这段时间里，你可能要消化一些知识才可以，也可能需要把一些已消化的知识关联起来才行，或者还需要去除一些所谓的知识的负面影响，这样的过程可能需要努力和挣扎，也可能只能通过漫长的等待获得稍纵即逝的线索。而那个主意终究出世那一刹那，过往的一切因已经过去而显得并不重要，那个主意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精炼，那么的完美而又简单……

事实上，这段时间里的每一个行动都可能对这个最终的产物有着巨大的贡献，只不过不那么直接、不那么明显而已。期间的收获不用说，期间的挫折、失败、失落、沮丧、自以为是等等负面的东西，或多或少其实都是“试错”的代价而已。

想清楚这个这个简单的道理很重要，因为这是保持耐心的根本动力之一。只有真正了解它，才能一直保持一颗所谓的“平常心”，遇到挫折心平气和，看到别人“中了大彩”依然心平气和，专注着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耐心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个东西慢慢地酝酿成熟。知道这个道理还会使自己懂得尊重别人，知道他人的想法来之不易，不至于自以为是，更不会用“我也想得到”这种屁话自欺欺人。

有读者来信提问：

您好,请问现在还讨论爆竹禁放的问题吗?由于气候大会的召开，中国的承诺，低碳生活的提倡，这些是否有助于大众对禁放的支持。我一直是支持禁放的，建议过，也呼吁过，但是政府为何没反应？我在网上找了许多文章和调查，怎么还是大多支持燃放的，理由多是民俗不能丢，历史文化要传承。爆竹最早是古人用来驱赶怪兽的，应该是顺应历史而产生，与当时人类的思想意识和文明程度相适应的，对否？其后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不同的文明进程中对材质、外观及威力方面有了改造，从历史角度看，应该是进步的表现。在燃放时又赋予与时代相适应的意义。又对否？不同的社会制度，不同的思想意识，不同的文明程度，不同的生存环境，现代人又能赋予它什么新的意义呢？如果不能，那是为什么？现代人加强了它的威力，加大了它的体积，也加强了它的危害性和污染性，算是进步呢还是什么？要说历史文化传承，我们传承了什么？我们是在传承过春节，还是在传承燃放？春节中的民俗不仅仅是燃放吧，比之有意义有情趣的内容多的是，也没见现代人那么讲究过，怎么单单把火药传下来并“发扬光大”？此举又能反映出现代人哪种心态？

交子之时我出去看了看，平安大道上一片硝烟，声势和狼藉一片的场景与战场差不多，空气中满是硫磺味道，碎屑碎颗粒乱飞（还有飞到我怀里的，可笑），能见度和沙尘暴时的相似，耳边传来的巨大噪声（带着耳麦）和脚下感觉到的震颤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中国人疯了。我们在二环内，市中心，违规的花和炮不在少数，警车都巡视不过来。这就是人类的自觉和监管（我在报纸好象见过报道称，在子时公安，街道居委会，什么志愿者去维持秩序，我可一个没见到。这就是那些人说的可以加强的内容，我估计到人类毁灭时都做不到，而且越来越做不到）。这么重度的人为环境污染和人为噪声污染政府熟视无睹，对国际的承诺在哪儿呢？难道仅限于对大型工业企业对汽车尾气，日常生活的节能减排就可以不注意甚至加重？很想知道中国的领导们官员们，包括环保机构对此如何解释。不怪国外某些人评价中国人没有诚信和社会责任感，自私。不要说为地球，为世界，哪怕是为了自己及子孙，连生存环境都不要也要那不合时宜的民俗的国人，算不算是愚昧的。
太多的不明白，不理解。麻烦您给答疑解惑。谢谢了。
（还够具体否？）

我个人一直是主张“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至于我的理由，在《是否应该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两年前开始的旧帖）中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保护传统”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我不相信相对于“禁”听起来温和得多的“限”能解决什么问题，2009年的央视大火就是明证。下面的视频是央视在2009年春节前录制的，朱军先生做的环保安全广告：

可随后的那场大火不知令朱军先生有何感想？

燃放烟花爆竹就是陋习。

（补充一点：“是否应该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这个帖子，近一两年来一直是我用来给学生示范如何写一个好的Argumentation的重要资料——从文章到留言，可以给学生一个深入讨论问题的全景视角……那些最终在留学考试作文获得满分的学生，无一不在此中受益。）

韩愈所说的“术业有专攻”经常被人误解，总是被现在的各种成功学大师引用来证明“做事要专注”。“做事要专注”作为道理本身是没错的，只不过它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人在做自己觉得值得做的事情之时，没有不专注的——因为自己觉得值得，所以根本不可能不专注。

“做事要专注”往往又被引申到“想要成功，就必须专注在一个领域里”，这就更扯淡了，不客气点，这种解释干脆就是白痴——因为这是在用结果解释理由，源自于基本逻辑训练欠缺。（心理学家早就通过调查证明有79%以上的人想当然地认为“∵ if p then q, ∴ q, therefore, p”这种不严谨的推理是100%正确的。）事实上，从来都没有哪一个人只专注某一个领域就成功了的——尽管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他好像在那一刻“只做一件事情”。

其实，韩愈所说“术业有专攻”的前一句是“闻道有先后”，后面还有一句“如是而已”——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是这两句在描述确实存在的现象，用来证明“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倒是许多年后的陆游曾在教儿子如何写诗的时候讲出了真正有用的道理：“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我们今天常说的“功夫在行外”也许就是来自陆游的这首“示子遹”。

Malcolm Gladwell的Outlier(中文译为《异类》)渐渐流传开来，于是大家开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不停地念叨10000小时——好像无论什么东西学习、练习、实践到10000个小时就一定会成为大师一样。再次，这种理解显然是肤浅的。（注：我是Malcolm Gladwell的铁杆粉丝。）

我小时候学吉他的时候，就想过这件事情，后来的见闻确认了我的猜想^[1] 。我见过很多高手，弹得非常地好。而他们的练习时间也惊人地长，有的甚至长期几乎全天在弹——直至许多年后的今天——早就超过10000小时了。但他们最终没有成为大师。为什么？道理很简单，他们没有所谓的“灵气”。为什么没有“灵气”？因为他们除了弹琴不干别的——不读书、不读诗、不观察、不记录，不看电影、不吃喝玩乐，甚至不与人沟通——他们太刻苦，他们太专注于那唯一的领域。这些人不是没有天分，也不是不努力，但是他们用他们的行动把自己打造成了小匠，而非大师。

知识从来都不是孤立的，看似不相干的领域之间总是有着千丝万缕不可或缺的联系。从任何一处经历中，有心人总是可以获得各种各样的有效经验，随后（也许时间间隔会长达十年二十年）早晚会以各种各样想象不到的方式起作用，甚至在他不知不觉之间，为他解决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提供最有效的支持。

千万不要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个领域之中。“基本功扎实”是应该的，并且总是需要大量的时间耗费，但这并不意味着说“必须放弃”其它方面的努力，“必须牺牲”在其他领域中的好奇心。画龙要点睛——我猜，如果画龙需要10000小时的话，那么点睛所需要的功力也许可能是10000小时都不一定能够成就的。

Footnotes:

1. 我猜这种陈述并不招人喜欢，但是，说道理就这样，有啥就得说啥，否则不如不说。

•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Reasoning
  http://en.wikipedia.org/wiki/Attacking_Faulty_Reasoning
  http://en.wikipedia.org/wiki/Logical_fallacy
• FallacyFiles
  http://www.fallacyfiles.org/index.html
• Fallacies
  http://www.nizkor.org/features/fallacies/
• Logic & Fallacies Constructing a Logical Argument
  http://www.infidels.org/library/modern/mathew/logic.html

有时候，所谓的“兴趣”很有可能是逃避的借口——尤其当人们对正在做的事情表示没有兴趣的时候。在《兴趣真的那么重要么？》里我说，“这些人并不是对正在做的事情没有兴趣，而是没能力把目前正在做的事情做好。”进而得出结论“兴趣并不是很重要”——做得好不好才是关键。

这样的结论往往招致不解与反对。这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结论是不是对人有帮助？

除了用“我不喜欢做这件事情有没有可能仅仅是因为这件事儿我并没有做好？”这个问题来甄别自己所谓的“不感兴趣”的真正本质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来帮助自己甄别自己所谓的“兴趣”的真正本质。

“我已经在那件事情上投入了多少时间精力？”

如果一件事情是你发自内心真正感兴趣的，你很难不去做它——不夸张地讲“哪怕上刀山下火海”，谁也拦不住。所以，如果一件事情你“真的感兴趣”，那就意味着说随着你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你早就在那上面投入了很多的时间精力，而这种积累会随着你的兴趣增加而不由自主地加速。

如果你竟然发现你在你所声称感兴趣的领域迄今为止并没有投入太多时间精力（或者干脆还没有什么投入），那么那所谓“兴趣”其实很可能只不过是个幻觉而已。如果已经投入了一些时间精力，却并不多，那就说明“实际上的兴趣并不大”；不要说“我没有机会”——机会这东西靠不住的。

这是个貌似不可能的循环。如果你已经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去做那件你所感兴趣的事情，你不大可能做不好，甚至很大可能做得就算不是最好也比大多数人强——因为大多数人并不会在任何事情上投入太多的时间精力（除非他们对此恰好真正感兴趣），起码已经有了一个足够的良好起点（哪怕起点都是需要积累的）。而你已经做得比较好的情况下，你的兴趣只能越来越强。

一句话：如果你一直就没对某件事情并未投入足够的时间与精力，那么仅仅声称对它感兴趣本质上就相当于为自己挖下一个大大的陷阱然后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好像一切都应该有个起点，而后再有个终点。我们希望一切都“有始有终”，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刻板印象”（Stereotype）。

而这个“刻板印象”在很多地方都在不知不觉地影响着我们的决定，进而影响我们的未来。因为未来的质量建立在今天的决定之上。

很多人二十多岁之后基本上不再读书的原因之一也可能在于此：他们觉得自己的“学生生涯”应该结束了——入学是起点，毕业是终点。

可是，最终我们会发现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抑或什么领域，我们都很难定义我们的起点。当一个女生天真地问爱她的男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那男生也许真的能够说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可是大师弗洛伊德听到这个答案可能会笑出来，而后淡定地说，“从那男孩三岁的时候开始，他就……”当我们今天看到Twitter成为全球活跃用户最多的网站，也许我们可以知道的是Twitter的建站日期，但它的起源却根深蒂固，而这个“创意”究竟是从何开始生根发芽，恐怕连@jack和@biz都说不大明白。

某种意义上，人生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出生之前，它还不是人，死亡之后，它还不是人——只有活着的时候才算是人，只有人才有人生。如此说来，人生只有一种状态——在路上。

这一点点的想法上的改变，对我个人极端重要。改变一点点想法，可能改变整个世界——因为我们生活在“我们对‘我们所身处的世界’的感受”之中。换言之，这点想法上的改变，改变了我对我的世界的看法。那一瞬间，我对所谓“活在当下”以及“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理解与过去不同了。

国庆这几天后知后觉地把“Twitter”的方方面面翻了个遍（若干遍），忽然重新注意到Twitter的那个“天启式”的小问题“What are you doing?”，不禁慨叹，我的答案应该是“I’m moving…”如果加上个副词的话，希望是“upward”，如果还可以加上另外一个的话，就算做不到“always”，也希望能做到“continuously”，至少是“persistently”。

今天跟朋友闲聊，听她说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她和她的一位朋友到新天地看电影，发现当天那家电影院有优惠政策：一套“情侣票”（两张票）的票价仅相当于一张票的票价。于是她们就开玩笑地对售票员说“我们要一套情侣票”。售票员不知道她俩是在开玩笑，愣了一下说，“情侣票是卖给情侣的……”她俩不依不饶：“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情侣？难道你们歧视同性恋？”售票员一下子开始真的理亏起来，支吾了半天，很尴尬地说“这是公司的规定，不要为难我了吧……”

她俩倒不是真的同性情人，她俩也不会坚持要买“情侣票”，只是图好玩，在那里贫嘴而已。不过这事讲给别人听倒也真的是一个好故事。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的几乎每个行为都建立在一些或合理或荒谬的假定之上。我们为了准点上班提前一小时出门，是在假定“今天交通应该是正常的，不至于太堵车……”（总是有一些时候最终会发现堵车堵得难以想象）；有些人买东西喜欢讨价还价，是在假定“商家都不诚实”（通常他们并没错，但另外一些时候他们最终会发现有些商家“不诚实”的程度超乎他们最狂野的想象）；而另外一些人喜欢买“明码标价”的东西，是在假定“这是最节约沟通成本的”交易方式（这也确实是事实，可总有另外一些时候一些暗含的成本最终高得惊人）……

事实上，任何一个决定的做出，都或多或少依赖一些甚至很多假定。如果一些假定大部分的时候是对的，而只有少数情况下是错的——就好像上面提到过的几个一样——那么忽视它们起码并不总是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甚至可能恰恰相反，这么做“利大于弊”。

然而，有些假定根本就是错的，从来就没有对过，百弊而无一利，可偏偏就有很多人抱住不放；而人们在学习方面，更是如此。比如，最削弱一个人的学习能力，而又最为普遍的一个这样的假定是：

人们总是误以为自己的智商或者智力（甚至无论在哪方面）都可以随着年龄的增加而自动提高……

如果把这话拿出来说清楚，无论是谁都能看出这之中的荒谬，但就是这些“明显能够看得出这其中之荒谬”的群体中的大多数，每时每刻事实上就是那么认为的，也是那么做的——他们得过且过，他们自以为是，他们倚老卖老（当然，如果有机会，他们也会倚小卖小）……

而另外一个更为常见更为隐蔽的假定是这个：

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相信“学无止境”。

我们经常听到的各种说法尽管表面上毫无联系，但背后其实都是基于这个简单的事实：

等我学会……我就……
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就想学到……的地步就行了
你做了那么多年老师，是不是早就不用备课了？
……

一个人的能力是靠学习获得的。一个人的能力限定了他的认知范围，换个说法，一个人的世界取决于他的能力。形象点说，一个不相信“学无止境”的人，终其一生，以他的能力所能画出来的是一个“圆形”，因为他的“直径”（即，他的能力）是一个恒量。而相信“学无止境”的人，会不断地努力，进而能力越来越强（尽管发展速度可能越来越慢，但终归在不断增强），即，直径越来越大，于是他能用他的能力画出一个覆盖范围越来越大的螺旋。

不相信“学无止境”的人受限于所谓的天赋（如果天赋真的存在，并且他真的有天赋的话），而相信“学无止境”的人，实际上不受任何限制，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限制存在的话，就是他有限的生命。

想起来前一阵子在一次讲座中提到“一切都靠积累”时，我讲到“只要懂这个简单的道理，剩下的就简单了，只要……”还没等我往下说，听众就已经补上“坚持”两个字；我笑了出来，接着说出我原本想要说出的字眼：“健康”。

China-pub九周年庆时我的讲座开场白大概是这样的：

“也许大家要失望了——我的讲座不会很精彩。因为我要说实话，而真相从来不曾精彩……”

精彩绝伦的都是故事，而非事实。一切事实都拥有相同的属性——多面性，即，有一点点精彩的同时有一点点无聊，有一点点光辉的同时有一点点龌龊，有一点点荣耀的同时有一点点卑鄙，根据BNC语料库的词频统计，英文中与“fact”最常搭配使用的形容词除了“important”和“bare”之外紧跟着的就是“ugly”、“sad”、“hard”、“unpalatable”和“inescapable”等等负面的形容词。

哪怕故事基于事实，不做一些“出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加工，是无法精彩的；于是人们往往为了获得精彩效果而不惜篡改事实。追求“精彩”的欲望如此普遍、如此强烈，连历史都常常被人乱搞，被迫成了“娼妇”。（最近的一个例子是，善良的人们不禁要问，杨开慧女士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

吹牛如此，造假亦如是，大抵上都出自这个强烈而又普遍的欲望。

回头想想，之前的我经常被追求“精彩”的欲望所左右。有那么三两年里，我在很多课堂和讲座中给听众讲过“四英尺八英寸”的故事——美国航天飞机的燃料桶直径是如何取决于两千年前罗马战车之马屁股宽度的——后来才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善意的“Teaching Aids”。

甚至，哪怕在刻意留心的情况下还是或多或少会被这种欲望左右。前些天读过一本原版书，书名是《Think Better》，其中有很多非常好的观点，顺手摘录了其中的一个“精彩”例子，又结合过去我笔记里的另外一个“精彩”例子，写了这么篇帖子：《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成本，而是思考模式的成本》。结果几小时不到，就被读者指出那两个都是“Urban Legend”而已。

反思的结果是，我必须给自己的大脑安装另外一个“操作系统”级别的原则：“小心精彩”——正如过去我为了尽量避免思维盲点而给自己安装的“小心模式”以及“小心经验”这两个原则一样。不过，真的是知易行难，《精彩的代价》是我去年6月份写的一篇文章，而一年多以后，我竟然要“重新发现”这个原则。

正如思维定势和经验也许会蒙住我们的眼睛（尽管它们都非常有用）一样，“精彩”本身尽管没有任何不妥，但是，与此同时“精彩”的东西也确实常常掺杂着太多的“不真实”——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正如“不成功”不是罪一样，“不精彩”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讲座、写作也罢，做人做事亦如是——真实可能最可贵。

故事应该精彩，而事实却就应该是它原本的样子。讲故事要追求精彩，讲道理要追求真实。讲故事就应该按照讲故事的方式去讲，讲道理就应该按照讲道理的方式去讲，现在看来最无聊、最无耻、最可恨的可能是“用讲故事的方式讲道理”——尤其是用“为了追求‘精彩’而不惜造假”的手段。

现在来看，能够绑架我们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经验”、“理想”，现在又多了个“精彩”——还好，我还有机会升级我自己的操作系统。